大學同學群組傳來了一首「台大合唱團」改編獻唱的「第一支舞」。這首楊海薇和周秉鈞原唱的校園民歌，是我高中時期救國團團康活動最紅的一首歌。
熟悉的旋律，掀起了許多過往的青澀回憶。
國三畢業、高中放榜之後，我突然接到了一封「陌生男孩的來信」。他在信中自我介紹，說是我的國中同學，曾經和我在某數學家教班同班上過課。他從畢業紀念冊中找到我的電話地址，問我可不可以做個朋友？
我當下也去翻了一下畢業紀念冊。在那一年的男生「前段班」中，看到了他的畢業照。在一格格方方正正的黑白照片中，頂著小平頭的男孩，稚氣未脫都擺出了個嚴肅的表情，他也不例外。
一對濃眉、狹長的眼睛、緊抿的嘴唇，男孩看起來有一種「認真」的神情。確認了真有這麼個人之後，我提筆回了信。
還記得是一個悶熱的週末午後，他打了電話來。那時候，我住在外婆家，電話就擺在兩個房間中間的小茶几上。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跟素未謀面的他，天南地北的聊起天來。
男孩的聲音很好聽，低沉中帶有大人的磁性。我們聊得很愉快，聽到我想去買高中的參考書，他說他可以陪我一道去。
那一天，我們約在植物園科學館門口。他迎面走來，比我高半個頭，跟照片中一樣誠懇的臉孔。我有點忐忑，但畢竟曾是同校同學，又同時考上了高中，共同話題很容易找，於是就邊走邊聊，一起走到附近書局，逛了一下、買好了參考書，就各自分道揚鑣了。
整個暑假，我和男孩持續通信。
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我在放學公車上，認識了一個笑容很大、嗓門也很大的女孩。她一屁股坐在我旁邊，低頭看了我的學號，露出一排大白牙：「喂！我跟妳同班耶！妳叫什麼名字？」
這個後來成為我30年閨密、直到2014我親手將她骨灰植葬的女孩，跟我一路聊天。聊到彼此住處時，我驚訝的發現，她家住址我很熟悉——就在男孩的信封上！原來，她正好就住在男孩家的樓上！
「什麼？我家樓下那個成功高中的男生在追妳！哈哈哈！我明天要去笑他！」她在公車上仰頭大笑，笑瞇了眼睛。從此，女孩成為我和男孩之間的另一個快遞：中秋節送月餅、端午節送粽子。男孩總說：「想到妳沒有粽子，我也吃不下⋯⋯」
高一開學後沒多久，我從外婆家搬到救國團辦的宿舍「台北學苑」。我們依舊信件往來，男孩偶而會打電話來，只是280個女生的宿舍，電話著實不好接通，而且電話還有限時，3分鐘還是5分鐘一次吧？接著打有時就又「嘟嘟」的佔線了。
所以每次走廊同學大喊我的名字時，都得連滾帶爬的飛奔出去，小鹿亂撞的邊壓抑著氣喘吁吁，邊聽男孩講那珍貴的幾分鐘話。男孩很無奈的說，有時候要撥好幾小時，還不見得打得通呢！
男孩非常用功，在信中總是關心我的功課。我有一陣子跟他抱怨我的英文成績一塌糊塗，他還很認真的提議，我們可以用英文通信，幫助我練習。然後，緊接著就寫了一封工整漂亮的英文信來⋯⋯
我看著信啼笑皆非，滿腦子的少女情懷感覺忽然清醒不少！這就是戀愛嗎？15歲的我感覺糊裡糊塗的，又有點迷迷茫茫。沒有牽腸掛肚、也沒有纏綿悱惻，好似，就是平淡如水的朋友。
記得好像是到了學期末吧？有一天，男孩突然興沖沖的問我有沒有空？他說他好不容易拿到了兩張學校音樂會的票，要約我一起去聽。
在那之前，我並不太明白「去聽高中音樂會」的意義。直到那天到了現場，看著雙雙對對等著入場的高中男女學生，我才隱約有點意識到，答應「一起去聽音樂會」的意義。
即便至今已經過去40年，那天晚上的場景仍歷歷在目。我還記得，出門的時候，天空飄著細雨。到了相約的地方，他替我撐起了一把黑色雨傘。
對我這個未經人事的小宅女來說，靠著一個男生那麼近，已經是羞人答答的事，沒想到他竟伸出了另一隻手，環住了我的肩。我整顆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腳步僵硬，幾乎快要無法動彈。
走到人多擁擠的地方，他微一使勁，將我往他胸膛摟緊。隔著薄衫，我可以感受到男孩胸前緊實的肌肉，鼻端傳來男生身上的味道⋯⋯霎那間，我覺得我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幸好很快的就走進了音樂廳，收起傘、他放開了我。入座之後，說實話我完全記不得台上在表演什麼，我的全副精神，都在意著隔壁他的動靜。我心中有預感，這⋯⋯絕對不止是一場「音樂會」。
果然，不知道是第幾首表演之後，他突然傾身靠向我，緩緩的伸出右手，悄悄橫過來，找到了我放在身前交握的左手。
我完全不敢回頭看他。眼睛若無其事的看著舞台，緊張的屏住呼吸，耳朵嗡嗡作響，全身僵硬。
只感覺到他輕輕的攤開了我的手掌，我感覺有指尖搔弄著我的手心。剛開始，我以為他在搔我癢，後來才發現，他一遍遍的重複著指畫。原來，他在我的手掌中寫字！
我深深的呼吸，按捺緊張的心情，全副注意力放在掌心。他寫的是：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他重複的寫了兩次。
第二次寫完，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天啊！我真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我有點想把手抽回來，但是我怕傷了他的心。我的心臟怦怦狂跳，但只能目不斜視、絲毫無法反應。就這樣，我沈默不語，直到音樂會結束。
我已經完全忘記我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了；我只記得那一晚，我睜著眼，直到天亮。
從小到大，我不是沒有接受過告白，但是，這麼近的肢體接觸，是第一次。
15歲的我，猶豫了、害怕了。我反覆覆的思考，接下去該怎麼辦？看了許多愛情小說，我卻從來沒有真正談過戀愛。這好像不是我想像中的「愛情」？我連我是不是喜歡他，我都不確定。
我喜歡跟他聊天、也很高興接到來信。但這是「愛」嗎？年少的我，退卻了。
從那一次起，我開始拒絕他的邀約，回信也有一搭沒一搭。我藉口功課忙，沒有時間，事實上，是我太害怕。
於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男孩慢慢走出了我的生命。
我沒有「第一支舞」的故事，但這是我「第一次音樂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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