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跟一個青梅竹馬見面吃飯。因為從小相識,我們對彼此的家庭成員都很熟悉。朋友單身,至今沒有對象,因此一直住在家裡,陪伴著兩老。

聊到家中年逾七十的老父,他對我說,「唉!我現在啊,一天到晚被我老爸罵!」

我笑了:「你老爸現在還有力氣罵你啊?」

他說:「可不是嗎?我回家吃晚飯他罵我、忘了回家吃晚飯他也要罵!連看個電視,他看陳水扁不順眼,也可以把我罵一頓!說我是只領錢不幹活的死公務員!」

我大笑:「ㄟ,那你媽跟你妹妹呢?你老爸不罵啊?」

「他怎麼敢罵我媽?我妹妹他也不敢罵啊!萬一嫁去台中的老妹不回家,他就看不到兩個可愛的外孫了!所以只有我倒楣啊!」

看著朋友一臉的無奈,我帶著同情問:「那你老爸罵完你怎麼辦呢?你生氣不理他,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那就互都不講話了嗎?難不成你還要跟再他道歉啊?」

這時候,我的好友露出了一臉詭譎的微笑:「喔!那可不!」

原來,每次一次他老爸心情不好亂罵人一頓之後,隔天的早上,早餐的餐桌上,就一定會出現一盤熱騰騰、巷口剛買回來的「蟹殼黃」。我的朋友是北方人,他最愛吃的點心,就是他家巷口那家早餐店做的,一種像是螃蟹殼形狀、個頭小小的鹹燒餅。不過,因為這種燒餅要剛出爐的才好吃,通常早上趕著上班,他很少有時間排隊去買。

「每當我老爸罵我一頓之後,隔天起床,桌上就一定有一盤『蟹殼黃』!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我老爸一早爬起來,去巷口排隊買回來給我吃的!」

朋友聳聳肩、半開玩笑的說:「唉!看在這一盤蟹殼黃的份上,我就只好繼續給他罵囉!」

說完,我們相視大笑。

這種情景,我一點也不陌生。因為,我跟他一樣,都有個脾氣不怎麼好的老爸。我家老爸退休在家,沒事也是窮操心,我念研究所的弟弟功課不好,他可以一大清早就打電話來罵我,說我沒督促弟弟唸書;連我那今年都已經25歲的妹妹生個病、感個冒,老爸也可以打電話來臭罵我一頓,怪我沒有照顧好妹妹。

每次老爸亂發脾氣,我都氣得要命,有時候甚至氣得摔老爸的電話!不過,不管再怎麼樣氣,每到了星期六的下午,我還是乖乖的拎著兩個小傢伙,回娘家看老爸。

跟好友的爸爸一樣的是,我爸爸雖然不會買「蟹殼黃」給我吃,他卻會在發完脾氣的隔週週末,親自到樓下來接我跟兩個小傢伙們,然後再親自煮上一頓好料晚餐,等我們回家吃。而我也學會,在事情過後,絕口不提,就當老爸的亂發脾氣完全沒有發生過一般。

上個禮拜,在跟爸爸吃飯時,我故意把老友「被爸爸罵完之後有蟹殼黃可吃」這個小故事說給爸爸聽。我意在言外的說:「爸,你聽聽,我朋友這個老爸,跟你是不是挺像啊?」

不料,我家七旬老爸,竟頭也不抬,舀起一匙湯,慢條斯理的說道:「妳難道不知道,中國人有一句古話:『打是情、罵是愛』嗎?咱們中國人的父親啊,不習慣把什麼『愛啊愛』的放在嘴巴裡,當他罵人的時候,就是愛的意思啊!」

當下,我嘴裡一邊笑罵著老爸,一邊背過臉,偷偷擦掉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母親過世後,父親對我們三個兒女更加著意照顧,他對弟妹學業態度嚴格、對我的兒女疼愛有加。然而,父親性格一向保守,從來不說一些帶著感情的肉麻話。今天這句話,大概是我從小到大,唯一聽過,最露骨的一句話了!

「罵是愛!」一個傳統的中國父親,這已是他能夠訴說父愛的極致。這一剎那,我很慶幸,父親還能夠這樣中氣十足的罵我!被罵,也是一種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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