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病倒之後,行動能力一日不如一日;住在山邊、階梯眾多的下疊別墅裡,出一趟門就跟作戰一般,要抱、扶、攙,沒有三個人一起幫忙,根本無法達成任務。


我們姐妹一直憂心這樣的情況再這樣下去,照顧者跑上跑下的爬樓梯,身體也會吃不消。眼看父親四肢益發無力,連移動去坐電梯下樓吃飯都很困難,他只能終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離不開一個房間,不但身體虛弱,認知也逐漸退化,漸漸連話都不說了。


再者妹妹決定帶著兒女搬來宜蘭就讀人文國中小,租屋加上房貸壓力,令她不堪負荷。我們商量出最好的解套方式是:父親搬去妹妹空出來市區的無障礙空間;妹妹賣掉汐止的下疊別墅、解除貸款壓力,這樣最是兩全齊美、三方解套的方式,只是老人家不願意搬遷,真是令我們傷透腦筋。


於是,最終我們只好硬著頭皮,幫他搬去整理好的市區電梯房子。其實這間房子是我母親生前買的,地段位在博愛特區,前有植物園、後有中正紀念堂,旁邊便是總統官邸,環境優越,也是我們小時候的住處,對我父親一點兒也不陌生。


爸爸搬家這幾天,我和妹妹幾乎天天都回去照顧:購置新家電、裝網路、帶菲傭熟悉環境、買餐食……終於冰箱、洗衣機都到位,我家阿宏還自己看網路,把免治馬桶也裝好了!


爸爸可能是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刺激,已經半年不太講話的他,突然好像「活回來」似的,週四早上一連打了四、五個電話給我,很清楚的跟我說「要洗澡,沒有熱水!」「我要裝免治馬桶!」我開玩笑說,換了環境,爸爸似乎重燃「求生意志」,開始對身旁的事情有反應😂了!


這段時間,爸爸難得說了很多話,他說他想回舊家去拿他的碩、博士畢業證書、獎牌、茶葉…..,說話的咬字很清楚,很溫和,感覺很安詳。我提到青青穿他的襯衫去英國,他還笑了一下呢!除了弟弟回來那天,我已經超過一年以上沒看過爸爸的笑容了!


搬家之後,爸爸現在午餐、晚餐都能下床坐輪椅去餐桌上吃,也恢復之前去廁所的如廁狀態。我們也替他添購了一座二手的新輪椅,讓他能更舒適的出門。


於是這個月,我和妹妹不但一起推他坐捷運去中山堂聽桐桐吹法國號,體驗了台北博愛特區的「無障礙空間」;爸爸也能跟外籍看護下樓去買早餐、逛書店;中秋節他甚至跟我回宜蘭住了三天,跟我們一起去烏石港、海邊散步!


那天聽完音樂會,一進門,看護拿了一張紙給我,說是阿公寫給我的。我仔細看了半天,隱約能辨認出:


「我是陳國晉  今天(?)我與安安(?)約星期六去參加了一場音樂會,實在是一場考(驗?)地(?)是因為孫女參加法國號,法國號手拿到了一場入場券,而住存一個的….才能成行。一(船)般是無法做到的 但是十分辛苦 自己有一身病」


雖然爸爸的字跡顫抖模糊,不復以往工整秀麗,但是這已經是他近期來,最主動做的一件事了!看樣子,去中山堂聽了半場音樂會,不但是去給孫女加油,同時也給了自己很大的信心呀!


爸爸向來喜歡書法、繪畫,素描、水墨都是自己買書研究、無師自通。我至今仍清楚的記得,小時候他翻著國外帶回來厚厚的素描教學圖本,拿著炭筆比劃,跟我解釋嬰兒和成人輪廓比例的不同。父親雖然是學科學的,但是渾身充滿藝術細胞,只是他自學畫的素描裸女圖,總是不好意思拿出來,反倒是媽媽忍不住偷偷跟我獻寶:「妳看妳爸的畫,畫得很不錯吧?」


弟弟出生後有一天,父親買了許多黏土,回家後就聚精會神的坐在桌前,耐心的捏塑。我趴在桌前,好奇的看著爸爸在木板上用黏土捏出一個半立體的頭像,然後再雕琢出五官,接著再在黏土四周鋪上圍籬、灌進石膏,等石膏乾硬之後,便脫模成了凹槽模板,再灌一次石膏,就做出了一尊半立體的石膏像。然後經過小心翼翼的修整……一個多月後,爸爸竟完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弟弟頭像!


當時的我和媽媽歎為觀止,簡直把爸爸當神一樣的崇拜!只可惜後來搬家的時候,那尊石膏頭像不知道到哪裡去了?直到我為人母之後,也會看著女兒畫素描、拿著兒子照片畫油畫,才真正能體會父親當時想要留住寶貝兒子可愛面容的渴望:那是一種充塞在胸臆之間,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愛意。


自然,我們家三個孩子的功課、寫字,也都是是由他握著小手,一筆一畫的指導。還記得爸爸不只幫我做風車、做燈籠、做科展,陪讀睡前故事,我練琴時他坐在一旁打拍子;考試前他還常常拿一張很大的月曆紙,叫我用粗粗的彩色筆默寫生字,說字寫得大大的,近視眼才不會加深。


甚至直到國高中,學校老師發回來的中英文作文,父親都會再替我修改一次。我念中山女中時,有一次英文老師看著我作文本上、父親圓潤的英文字體,狐疑的問我:「這是誰改的?外國人嗎?字跡好漂亮呀!」我解釋父親留學美國,是密西根大學的博士,老師驚訝的看著我,一臉佩服。


爸爸除了關心我們的教育,也熱衷政治,他常投稿到一些報紙論壇,只要刊出,媽媽就會喜滋滋的剪下珍藏。家裡也收到過報社寄來稿紙,邀請他多寫政論看法。


然而,這樣多才多藝的父親,曾幾何時,寫字對他而言,卻變得那麼困難重重⋯⋯這實在令我心頭酸澀不已。之前,我曾試著採訪病中的父親,希望他能將他精彩的一生留下紀錄。無奈爸爸才剛說到十歲來台灣,就突然不肯張口說話了。如果他願意自己寫,豈非更好?每天有一個念想要完成,一方面練習手力,日薄西山的人生,也許還有機會再度燦爛一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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