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身體硬朗的父親,星期五因為腸胃炎而入院,沒想到,一個看似簡單的腸胃炎,卻讓他自鬼門關外走一回,也讓我在加護病房的門外,度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夜!

星期五中午,我正要出門錄影。突然,接到人在台中的繼母電話,她說我父親好像人不太舒服,要我過去看看爸爸。爸爸去年底搬到我們社區,跟我家住隔壁巷,於是我就拿著鑰匙,三步併兩步的跑過去。

打開門,客廳沒人。我轉入地下室,父親正躺在起居間的沙發上。他說他剛剛吐了,可能是吃飽了在後院種花的緣故,我問他要不要帶他去醫院?他很虛弱的說:「沒事!沒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他說他想躺一下。於是我又奔回家取了兩顆腸胃藥給他吃下,給他蓋了被,交代他把手機放在懷裡:「我先去工作,如果有狀況就立刻打電話給我。」

錄完影,我飛奔回家,爸爸已經虛弱到無法站起為我開門,我看他裹著一層又一層的棉被躺在羊毛毯上、畏寒到抽筋,卻還是堅持著「沒事、沒事、睡一下就好。」心中隱隱覺得不對。我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有點發燙,於是立刻堅持要帶他去醫院。

到了這時,他還在考慮我選的醫院離家較遠、不好停車、停車費很貴。我心裡一酸:「爸爸總是很怕麻煩我!」但我堅持要去他平日去、有病歷的醫院,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有點不祥的預感。

把搖搖晃晃的爸爸還有吵鬧的兒子一起塞上車,我立刻驅車前往市區。沒想到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半路上我的車胎竟漏了氣,平白又耽擱了半小時去換備胎。我一面盯著爸爸的臉色,心裡焦急如焚。

到了醫院急診室,父親打上了點滴,有醫護人員照顧,我略略鬆了一口氣。趕緊將兒子送到朋友處暫時寄放。沒想到,趕回醫院的路上就接到護士電話:「趕快回來,醫生要找你!」我心裡直發毛。還好,醫生只是說父親的發炎指數偏高,血壓偏低,要我們入院觀察。

奇怪的是,雖然不舒服,但父親的精神好像特別好。他一反常態、絮絮叨叨的跟我說著從前漢光演習時腸胃炎拉肚子拉得滿身的經歷,說他腸胃一向不太好.....等等,我問他:「你不舒服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呢?」爸爸說:「唉!沒什麼啦!休息一下就好的。」我叫他睡一會兒,他卻睡不著。我看著點滴,心裡有點奇怪:「爸,一瓶點滴都快打完了,你怎麼不想尿尿呢?」

進了病房,護士幾乎是半小時就來量一次血壓,不過爸爸的血壓還是很低。增加了點滴量、又把床頭搖低,結果血壓依舊沒有起色,從入院時的88左右,一路往下掉。最奇怪的是,已經打了四瓶點滴了,爸爸連一點尿意都沒有!

爸爸神智很清醒,還跟護士一邊開玩笑。護士來問病史,聽到年過七十的父親沒有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關節炎,甚至連假牙都沒有,吃驚得不得了!傍晚,繼母跟我先生帶了些日用品過來給我,父親趕我回家休息,護士跟我都搖頭。我笑說:「反正我平常也是天亮才睡,不如我就在這裡工作吧!」

為了要讓他休息,我拿出學生作文來批改。果然,折騰了一天的父親,很快就睡著了。時間越來越晚,住院醫生來得越來越頻繁,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先是加快了輸液速度,接著又加了第三代抗生素。但是,似乎這些都沒有幫助,半夜,父親血壓急降不到60,住院醫生小跑步飛奔出去,片刻即返、對著手足無措的我說:「我們懷疑你父親是敗血性休克,要立刻送加護病房!」

我深呼吸一口問:「休克?可是他很清醒啊!會不會他本來的血壓就偏低?」醫生的回答讓我慶幸我做了正確決定:將父親送來這間醫院。因為醫生說:「我之前也有懷疑,但是看了病歷,他以前的血壓是正常的!」

把父親送進加護病房,護士拿了一張「病危通知」給我簽名。醫生告訴我,待會兒如果發生呼吸衰竭,就要插管了!我驚得呆了!父親倒是很鎮定的問:「呼吸衰竭的話,我會有什麼感覺?」我已經聽不見護士的回答,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呼吸衰竭?插管?我爸爸?

問完了我想要知道的所有問題、也要求中央靜脈的注射管安置好後再讓我看一次父親,我,就被加護病房那扇無情的鐵門,給關在外面了!

我呆坐在外面,不停的深呼吸。我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鎮定。

小時候爸爸帶著我去白沙灣玩的回憶、在大草原上放風箏的時光、以及無數次他邊講床邊故事邊打瞌睡的情景、還有他每星期兩次從桃園到台北來陪我溫習數學的畫面、坐在我的鋼琴凳旁邊幫我打拍子的模樣、陪我女兒下棋、為我兒子講故事的片刻,無法抑遏的從我腦海中不斷浮現。

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從我臉上落下。

我喘著氣、告訴自己不能想、不能哭,因為等一下我如果紅著眼睛進去看他,他一定會有負面的猜測、那對病人不好。於是我開始強迫自己想著他回家後康復的樣子。「秘密」那本書,不是教我們這樣做的嗎?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突然叫了我:「嗨!我照顧過妳媽媽,妳記得我嗎?」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天!怎麼這麼湊巧?叫我的那個女子,正是十年前我媽胰臟癌入院時照顧她的那名護士!

我心中突突直跳,不知道為什麼死神正在父親身邊徘徊時,我竟又碰到我媽病危時照顧她的護士!這代表了什麼?

但是她很高興見到我,她說:「你送我的卡片,我還留著喔!妳媽媽人真的很好!你怎麼在這裡呢?裡面是誰?」我忍不住握著她的手嗚咽起來:「是我爸!」

那一刻,媽媽在手術室裡、我們在外面焦急等待的場景,忽然再現。

我覺得我的心不斷的往下沈。

於是我打電話給妹妹,叫她趕快到醫院裡來。我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叫妳來?不過,妳還是來吧!」

在中央靜脈針插好之後,我再度進入加護病房,看爸爸依然神智清醒,沒有什麼不舒服,醫生說,加了昇壓劑,血壓改善了。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沒多久,妹妹到了。

我從來沒有像當時「此時有個手足是多麼好」的深刻體認。媽媽過世時,我還有爸爸,但萬一爸爸........我就什麼都沒有了!然而,妹妹在,至少,我不用一個人面對待會兒有個什麼的決定,再壞也還有一個人可以商量。我腦海中出現了我兒子跟我女兒在我病床前商量的模樣。我突然慶幸:還好我生了兩個孩子。

跟妹妹說說話,我感覺好多了。不知道怎麼,心情突然輕鬆了下來,我有預感:爸爸應該沒事了!我對妹妹開玩笑:「好人不長命,壞人遺千年!照媽媽的說法,爸爸應該命很長的!」

果然,住了兩天加護病房,爸爸明天可以移回普通病房了!

回家來查了「敗血性休克」的資料,一面看,一面覺得詭異,一面也覺得爸爸真是命大,撿回一條命。這種病的徵兆就是
心博升高、但血壓降低、少尿、白血球增高。死亡率相當的高,但通常是重症患者死亡的原因。一向身體硬朗的爸爸因為小小的腸胃炎而引發敗血症,實在是有點奇怪;但還好,繼母警覺性高,我又剛好在家、堅持送爸爸去醫院,再加上醫院處置得宜,所以幸無大礙。

我很自責。雖然就住在隔鄰,但我竟不知道這星期爸爸幾乎整天都是一個人在家的。我決定,今後一定要每天過去看看他。

畢竟,他是我最重要的爸爸,我可不想再冒任何的風險了。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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