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婆媳過招，我的經驗一點兒也不輸電視劇。

以前很多事情要顧及公婆的顏面，我很少提起。現在他們年紀大了，事過境遷，閒聊一下倒也無妨。

公婆在我結婚之前就已經離婚，但是還住在一個屋簷下。我生老大前，婆婆搬過來協助我照顧小孩，公公也一起搬來住。我公公生活習慣不好，上廁所到處亂噴、抽菸的煙灰到處亂撣；又有輕度躁鬱症，會花大錢亂買東西；喝了酒之後情緒很容易失控，偏偏又不肯按時吃藥。但這些都還算小事。

同住一年多之後，有一次因為我反對沒有固定收入的公公買昂貴的進口車，雙方起了嚴重爭執。我公公喝醉酒之後，作勢要打我，家中無人，慌亂中我抱著一歲的女兒，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光腳逃到了大湖公園。

坐在公園裡面，我痛定思痛，決定不能陷自己和孩子於危險境地。於是第二天我趁公公出門，立刻換了大門的鎖，並向老公發出最後通牒：公公如果搬走，我願意每個月提供一些奉養費；他如果堅持還要住在我家，就換我和孩子搬出去。

幸好當時夫家成員都站在我這邊，因此這樁風波順利落幕。我公公臨走時撂下狠話，説他再也不會來我家；還對我婆婆說，我只是利用她幫我帶孩子，將來我也不會照顧她。

從此以後，我和我公公形同陌路。每年除夕、初二他會來我家吃頓年夜飯、領紅包；我只要應個卯兒，二十分鐘我就開溜；除此之外阿宏就自己去看他爸爸。

但我一直信守承諾，每個月提供一萬元生活費用（我婆婆的另外給），無論我們賺多、賺少，阿宏失業、無業；20餘年來從未間斷。

七、八年前，我們手上寬裕，有一些餘錢。我看我公公日益年邁，住在老家五樓舊公寓，爬樓梯十分辛苦，就好心提議把舊屋賣掉，換一間電梯套房，由我們來替他出不足的款項及日後的貸款。當然，房子要買我們的名字。結果我公公聽了之後，說我「肖想」他的房子，於是我也只能聳肩作罷。

去年過年前，阿宏和他妹妹難得去老屋探望爸爸。走進屋子之後，赫然發現老屋到處都是壁癌；廚房天花板掉落了2/3、老鼠橫行、臭味四溢。浴室馬桶無法沖水，房間到處都是垃圾。80歲的公公因為糖尿病嚴重，雙腿不良於行，常常因為不想走下樓而忍受飢餓，可怕的是，老鼠一直在啃咬屋子裡的東西，令人於心不忍。

因為公公有精神病，再加上養老院費用昂貴，於是我再度提議把舊屋賣掉，替他換一間一樓小套房或是電梯大樓。這次公公答應了。但賣屋過程一波三折，換屋計劃沒有成功，我只好再到處替他詢問去處。

就在此時，朋友向我推薦了「榮民之家」。環境清幽，一人一間套房，五、六坪大，有獨立的衛浴，還有食堂三餐管飯；另外有專門照護員、榮總醫師定時駐診、專車接送去榮總、還有理髮廳、娛樂室、各式社團⋯⋯

原來，現在榮民凋零，榮家也收一般民眾入住。全台灣只有兩個榮家有一人一間獨立小套房的配置，雖然房舍較為老舊、內裝簡樸，但是比起公公原來的住所，已是天壤之別。最重要的是，我公公本來就是是榮民，具有優先入住的權利。三餐包括在內，連吃帶住一個月只要1萬零6百元！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我大喜過望，便開始積極說服我公公。我公公以前曾替榮民之家修理過水電，對榮家印象不佳，我好說歹說、費盡唇舌，還編了故事，終於說服他，藉由探望朋友媽媽的名義，帶他進去轉了一圈。

真的很感激朋友耐心的解說，寬解了公公的擔憂；固執又龜毛的他參觀之後，對環境十分滿意。我也勸說阿宏要常打電話、多陪陪自己的爸爸，讓老人覺得有人關心他。雖然我並不喜歡我公公，但他畢竟是阿宏的爸爸，如果他出了什麼狀況，還是我們得擔負責任。

經過一連串的手續，公公排隊準備入住。終於，在我們去年五月從曼谷回台後，接到了入住通知。

於是，我公公住進了乾淨、安全、沒有老鼠、不用爬樓梯的套房；三餐有食堂可以吃飯；我們替他買了全新的冰箱、冷氣、床墊、洗澡椅；廁所有乾淨的抽水馬桶、老人扶手；還有洗衣房、清潔人員提供付費服務。偌大的花園可以散步、娛樂室可以看電影。而且這一切，都沒有超出我們原有的負擔。

未來，榮家也有安養中心；阿宏兄妹不用再擔心獨居的父親出意外沒有人照顧，我也不用再擔心那一天鉅額的照護重擔又要落在我頭上。

今年過年，我公公除夕夜來我家，不停嘴的向我描述他現在的生活、三餐，竟然還破天荒的稱讚我煮飯的手藝，和我的貓玩得不亦樂乎。

我知道，我公公在謝謝我，雖然他沒有直說。

20餘年的「公媳之爭」，我勝利了。而且，這場勝利是「雙贏」。我替阿宏解決了難題，也替自己安排好後路。阿宏把他爸爸安頓好之後，深深的向我誠摯道謝。說實話，這還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如此「誠心誠意」對我說謝謝咧！

我曾經跟我婆婆說過，孝順要有實力、有能力，不是只出一張嘴；

很多事情爭一時不如爭春秋；但是退一步不見得海闊天空。

唯有先守住自己的底線，照顧好自己的身心靈，才有餘力照顧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