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號,姊姊開車先帶我們遊了「街子古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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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鎮雖然看起來都差不多,不過有一些古老的店家還蠻有趣的,比方我在台灣從來沒看過「打鐵」,那邊就有好幾家打鐵店。看到師父用旺火把鐵條燒得紅通通,再用力一敲、火星四濺,到處都是細細小小、亮晶晶的鐵屑,實在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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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口深達十數尺的八角古井,裡面真的還看得到水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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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有些傳統吃食,像是這個很像我們客家米食的「葉耳粑」,葉子上面的米食裡面是包的是肉,不過略略有點油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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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陶土的手工店裡買了一個「花木蘭」,不過我覺得「西施」、「昭君」也做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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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吃了一碗辣呼呼的阿婆涼粉!

天氣微雨,因此我們在水邊走走看看。姊姊說,天氣好時,在這裡喝杯茶是蠻舒服的。還有好多人在打麻將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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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們回到裝潢得十分優雅的姊姊家,姑姑、姑丈已經在那裡等著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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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比我爸爸還大五歲,今年已經79歲,不過身體還挺硬朗。最厲害的是,姑姑耳聰目明,敘事十分清晰,而且幽默健談。

我們整個下午,就坐在客廳裡,聽姑姑一邊呵呵笑的話當年,渾然不覺得日已偏西。


姑姑說,當年我們的曾祖父其實家境還不錯,他和曾祖母都是紹興人。不過,曾祖父愛玩,到處遊山玩水,沒幾年就把家產敗光,很年輕就過世了。曾祖母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十分辛苦,最窮的時候,甚至把自己睡的床白天租給另外一個人睡!姑姑講到這裡大笑:

「鄰居都笑她:一張床睡兩個人!白天一個、晚上一個!」


祖父長大後,在湖北的政府單位找到文書的工作,娶了祖母、生下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他三十幾歲就過世了。因為婆媳不和,所以寡居的曾祖母便帶走了二伯,祖孫倆住在紹興老家,同樣寡居的祖母一個人帶著另外三個孩子,靠些女紅、幫傭過活,大伯在湖北讀書,這時全家住在湖北省會恩施(土家族的故鄉)鄉下,渡過了艱難的八年抗戰歲月。

戰後大伯到湖北沙市水利局工作,抗戰雖然勝利了,但生活依舊艱苦,祖母帶著四個年幼的孩子(姑姑、爸爸、爸爸的表哥表姊)隨大伯一起移居沙市。但因為孩子眾多,一度難以生活,只好帶著我爸回到紹興依靠娘家。姑姑則留隨大伯留在在沙市讀書。(這裡不知是我記錯,還是姑姑說法和爸爸有點不一樣)姑姑說在紹興那段期間約有三年,是她跟我爸爸在一起最長的時間。當時,我爸爸大概才八九歲,姑姑已經十幾歲,她喜歡看小說,我爸老是去告狀,讓她很生氣!後來爸爸十一歲到上海尋找二伯,輾轉來到台灣,從此兩邊失去聯絡。


大伯娶妻後,當時我爸已經去了台灣,所以祖母又回沙市跟著大伯,幫著照顧小孩。姑姑說,當時鄰居有人批評祖母,說她應該回老家把曾祖母一起接去才對。結果祖母聽了很生氣,她說:「我兒子養我是應該的,她應該去找她兒子養她才對!」於是,祖母硬是千里迢迢的把曾祖母送去湖南她的二兒子那邊,自己才回到沙市。姑姑說,祖母脾氣很硬,人很聰明,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與邏輯,跟一般順從柔弱的女子頗為不同。


文革時期,大伯、姑姑因為有我們這些親戚在台灣,淪為「黑五類」,一路下放,開始過著悲慘的日子。大伯被批鬥到一顆腎臟失去了功能,本來是個優秀的水利人才,最後只能落到靠打零工過活。

而念師範的姑姑,則在成都被解放後,進入「阿霸藏族」自治區工作。因為「黑五類」的身分,大伯家的大堂姊、二堂姊都因此而沒法繼續學業,中、小學時期更是被同學丟石頭、欺侮、過著慘絕人寰的生活。姑姑本來是個文武雙全的才女,不但頗有文采、寫得一手好字,而且打靶奇準無比,是軍隊裡的神槍手!不過,「黑五類」的身分卻讓她飽受侮辱:


「只要有我參加的比賽,後來一定就不了了之。交心、批鬥後我被調到幼兒園中當老師。結果有人說:特務怎麼可以教小孩!於是,我就被調到伙食組當煮飯工。做沒多久,又有人舉報:特務煮飯,萬一在菜裡下毒怎麼辦?於是我又被調到洗漿組洗衣。」


堂堂一個大學生,當了好幾年的洗衣工,女兒在學校被當成「特務兒女」飽受欺凌,沒辦法只好送到沙市去投靠大伯母。姑丈更是因為不願意「畫清界線」、執意要和姑姑結婚,被迫丟掉了垂手可得的副縣長職位,下鄉工作。姑姑開朗的笑著說來,看似雲淡風輕,聽起來卻是多麼的驚心動魄!


不過,姑姑說,就在那樣的艱苦的時間,沒讀過書的祖母卻非常精明,她不識字,但記憶力非常好,當時流通的幾十種票券,像是布票、油票、麵粉米糧、肥皂日用品等等,她弄得一清二楚,並且一肩扛起大伯家的家務,在有限的物資下,把包括姑姑的小孩等一共六個人餵飽、穿暖。而且,祖母與大伯母的感情深厚,在她年老臥床期間,大伯母一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窩在她床邊,跟她聊天說八卦。許多鄰居都說:從沒看過這樣的婆媳!


姑姑也說到了上回來台灣的事情。


十四年前,姑姑和大伯申請來台探親,拿到三個月的簽證,第一站就先來到我家,由我媽媽招待他們。


姑姑說,我媽媽對她非常好。當時大伯因為老年癡呆症的前期,性格丕變,非常難以相處。每到一個地方,常常鬧脾氣不肯下車,或是只願意坐在停車場看報紙。但我媽都很耐心的陪伴他,由爸爸陪姑姑去玩。姑姑說,因為大伯受過文革時期的苦,非常節儉,除了愛吃大蒜外、又不肯洗澡,生活習慣也不好,把我們家房子搞得臭氣沖天,而我媽也沒有抱怨什麼。

姑姑凝視著我說:「妳很像妳媽媽,我看到你講話、笑起來的樣子,就讓我想到熱情的她。」

說起媽媽,我們不免微微有點傷懷。我於是轉話題抱怨我爸現在脾氣越來大、很難相處。

姑姑睜大眼睛說:「妳爸會不會也有老人痴呆?」

我妹妹順口接話道:「我爸如果脾氣變好了,才要考慮是不是老人痴呆啦!」大家都不禁大笑起來。

姑姑說,陳家三兄弟都是「槓子頭」,喜歡辯論、打抱不平,而且很固執。這點無論是大陸的大伯、台灣的二伯和我爸,都十分相似!也因此這三兄弟感情並不好,兩岸開放相聚之後,其實也根本沒什麼往來。但是,姑姑說,大伯、二伯和我爸跟她都很親近,我爸每月固定會給她寫信,媽媽過世那段時間寫得很勤,幾乎每週一信。


這點我倒是很難想像呢!


因為我爸離開母親時年紀太小,所以,有關家族裡的事、宗族的事,知道的不多。姑姑也和我談起,後來曾祖母投靠二兒子之後,那一房似乎也都個個早亡,長輩都已經不在,而晚輩則無從聯絡了。


聽到姑姑爽朗話當年,我感到異常珍貴。


血緣關係,就像是一張神奇的網。


不可否認,就算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親人,也會有著許多如此相似的特徵,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一望即知,這是一種抹不去的印記。


我看過祖母的畫像。


姑姑、爸爸、大伯都有和祖母有著極為相似的面貌,當酒席上大堂姊跟爸爸比鄰而坐時,連阿宏也不禁指著她偷偷對我說:「妳看,妳大姊連虎牙都跟你爸長得一模一樣!」

這次見面後,我發現,除去文革的影響,我們家的十個姊妹,都擅於念書,而且工作能力不錯。

而我父親和他的兄長,顯然繼承了祖母固執如同騾子一般的臭脾氣,與聰明的頭腦。

那麼,我跟姑姑一樣喜歡看小說、對於文字語言的敏感,是不是也傳承於那從未謀面的奶奶呢?


在我身體裡嗡嗡不停流動的血液,到底還埋藏著什麼我所不知道的祕密呢?

看著從未謀面的姊姊們,一種親近的感覺從心底升起。這次的四川之旅,在我內心深處所期待的,不僅僅是一場中國地圖上的旅行,也是一場我的血脈宗族之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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