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每一對母女，都或多或少有一世的愛恨糾葛，這好像是一個避免不了的宿命。

之前我上「國民大會」時，談過這個話題，說過外婆、母親之間的愛恨情仇；今天錄「新聞挖挖哇」，又再度碰觸同樣的話題。大家聽到我說到母親跟外婆之間的狀況，都訝異的合不攏嘴。下了節目，鄭泓儀不敢相信的說：「這真的是我聽過母女間最激烈的狀況。」

事實上，多年來我也一直很疑惑，外婆跟母親為什麼會如此？

自我有記憶以來，母親對外婆就有諸多抱怨。母親說，外婆一直不喜歡她，不論她做得再多：煮飯、燒菜、洗衣、一手照顧小她十四歲的妹妹.....但外婆從來不曾稱讚過她。媽媽經常說，她從小就不停的受到難聽的批評：「看看你這個下賤的樣子！」「一副下人樣！」等等，咒罵之惡毒，讓人不敢相信出自於親生母親之口。媽媽說，有一次連她被樓上的老男人鄰居摸屁股，回家告訴外婆，外婆不但不為她出頭去理論，竟還怪她：「一定是妳自己不好！否則他為什麼不騷擾別人？光騷擾妳？」

此外，還有種種光怪陸離的各種遭遇，包括母親童年期間，外婆一發脾氣就要勒住她的脖子要把她掐死、嫌棄她不會讀書、長得胖、不好看，永遠給她不合身的衣服穿，甚至在別人介紹我爸爸跟母親相親，第一次去母親家拜訪時，媽媽都不能立刻出來見客，得在廚房裡生煤球爐，搞得一臉黑漆漆，把晚餐煮好才能出來跟爸爸講一句話。然後，外婆竟還坐在客廳裡跟第一次見面的爸爸告狀，說這個女兒不學好、半夜偷溜出去跳舞、去教會.....等等。

媽媽最受不了外婆的就是，外婆老是「身體不好」，一生氣動不動就暈倒、尋死尋活，鬧得外公發怒、全家雞犬不寧。還有就是強烈的金錢控制欲與嫉妒。外婆幾乎控管所有孩子的金錢，連母親婚後都不例外。總而言之，在母親的口中，外婆簡直就是個現代後母，從沒給過她一天好日子！外婆心機既深、又會演戲、甚至心理變態的嫉妒女兒嫁得比她好......

長大一點，我好幾次親眼見到外婆與母親之間的衝突。好幾次母親帶著我們回娘家，不知道為什麼外婆不高興，就把我們關在門外不讓我們進去。要不就是裝病不出房門。還有一次為了阿姨的婚事，母親甚至回家跪了「一炷香」。可是，很奇怪，雖然嘴巴上不停的抱怨，但媽媽對外婆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給娘家買冰箱、買電視、買冷氣，有外公外婆的朋友來玩，媽媽一定全程招待請吃最好的石門活魚....。兄弟姊妹有事，媽媽一定出面幫忙解決。但是，他們母女之間，卻仍然水深火熱。

可是說來奇怪，外婆這樣對我的媽媽，卻一直很疼我。媽媽剛生我的時候，還在衛生所上班，因此外婆白天幫忙照顧我。外婆長得很漂亮，皮膚白白淨淨的，身材始終很苗條，她會說故事、唱歌、童謠給我聽，還會幫我「豁癢癢」（很舒服的在皮膚上輕輕抓癢。）我還記得，有一次媽媽假日把我托在外婆家，連續幾天我都跟外婆睡，到媽媽來接我回家時，我跟外婆倆都哭紅了眼睛。

那一次，媽媽很生氣。她說：「神經病！我是妳媽耶！我帶妳回家她哭個什麼勁兒？」加上她聽到我跟她說：「外婆說妳很兇，是『後母』！」之後，更是氣得不得了。後來，爸爸要求媽媽辭職不要上班，媽媽便決定回家自己帶我。

不過，我跟外公、外婆的感情一直都很不錯。一直到媽媽生病住院（我30歲）之前，我大約都還維持著一、兩個月去外婆家一次的頻率。媽媽並不阻止我回外婆家。但，外婆對我的好，媽媽卻經常嗤之以鼻，比方說，小時候每次回外婆家，外婆都會請我吃最愛吃的、舅舅從美國帶回來的瑞士糖、罐裝糖漬櫻桃，但在媽媽眼中，看到外婆小里小氣的每次只給一顆，然後看著我在旁邊一直討，就一肚子氣：「妳不要跟她要，媽媽給妳買！」然後回家後就花了五百元給我買一大桶進口瑞士糖。

國一時，我們舉家搬回桃園，只留我一個人在台北的舅舅家住。當時舅舅跟外婆住隔壁，因此我每天晚上都回外婆家吃飯，有時候晚上留校或是出去玩得比較晚，就會看到外婆站在巷口等我回家。我覺得外婆對我很好，但媽媽卻說：「妳外婆不罵妳，但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嫌妳，說妳生活習慣不好、不關水龍頭、不關電燈、半夜起來洗澡吵死人.....算了！你還是給我搬出去住吧！」於是我高一那年，離開了外婆家搬到宿舍去住。不過，閒時我還是時常溜回外婆家，外公外婆看到我也總是很開心。

媽媽和外婆的戰爭越演越烈。我每次回家都要聽我媽抱怨我外婆，回外婆家時又要聽我外婆數落我媽，聽了三十年，我已經沒有什麼感覺，雙方的台詞我都倒背如流。剛開始我總是試圖努力的拉攏、解釋，幫雙方說好話，但結果總是碰了一鼻子灰，媽媽覺得我站在外婆那一邊，不瞭解真相；外婆也怪我是媽媽的女兒，只會幫媽媽來氣她。因此，我慢慢學會，不去提這些敏感話題，也不再試圖為雙方和解。我不想當雙方角力的對象，因為一個是我親愛的媽媽，一個是我親愛的外婆。我很難去說誰是誰非。雖然，我瞭解她們，也看得出她們的問題在哪裡。

直到媽媽癌症住院。

在病床上，姑婆來了兩次，每一次媽媽看到姑婆來看望她，她都會流淚。我知道，媽媽心裡渴望母愛----那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母親的讚美、肯定、和擁抱。我知道媽媽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她雖然擁有忠貞的伴侶、爭氣的兒女、成功的家庭，但她的內心深處，始終欠缺了一角-----她希望得到母女間的親密感情。

這一點，媽媽走得很辛苦。沒有得過母女之情的媽媽，剛開始也不太懂得傳達她的愛給我，因此，我們曾經也有過一段嚴重的衝突。（詳情請見：「母難日憶母」）但是，天性的愛畢竟勝過一切，經歷過我那段狂狷不羈，我們母女畢竟還是屈服於親情----媽媽展開雙臂迎接我的回歸。因此我們之間，才有了完美的結局。

毫無疑問，對於母親病榻的最後歲月，外公外婆竟然狠心的不聞不問，令我十分不能釋懷。因此，自媽媽往生之後這近十年，我沒有再回過外公外婆家，甚至連外公去年離世，我也沒有去送他最後一程。舅舅阿姨們都能夠諒解，我沒有辦法面對外婆。因為母親為了她，在生命終結之前的那一刻，如此的傷心。

上次錄「美人晚點名」時，我請教柯志恩教授這個盤桓我腦海多年不解的謎題：「為什麼外婆那麼討厭我母親，卻那麼疼我？」

心理學家柯志恩教授終於揭開了我多年的疑惑。她的解釋，讓我有撥雲見日之感。

「妳外婆對母親的厭惡，原因我不知道，很可能是因為她生她的時候，她的日子過得很不如意，也可能是她把生命中的悲慘，怪罪或移情於妳母親。但是，妳出生的時候，已經沒有當初的這些環境、問題，妳的外婆很高興的迎接你的到來，因此，她把她對女兒的愛，放在妳的身上，甚至更加倍的補償給妳。因為在她心中，妳，就是妳母親的代替品。」

對照外婆經常向我訴說她當年帶著母親從大陸逃難到香港、台灣一路的苦難、以及母親在逃難過程中給她帶來的多少不便、災禍，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柯教授說的沒錯！在外婆心中，我是媽媽的一部份，是美好的那一部份，而媽媽，卻是不愉快的那一部份。柯教授接著對我說：「妳願意去幫妳媽媽解開這個結嗎？趁妳外婆還在世的時候？」

那天下了通告，我心裡起伏不定。據說，外婆現在已經接近失智狀態。我不知道我能解開什麼結？而且，畢竟那是媽媽的心結，而媽媽現在已經不在了。

只是，我一直引以為戒的，是「親密仇敵」（一本探討母女情仇的書）中所說的，母親，是孩子-----尤其是女孩子-----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塊，而這一塊的感覺總是兼具愛、恨，有苦有甜。

我多麼害怕、也多麼希望我永遠不必有跟女兒由愛生怨的那一天。雖然，根據心理學家柯教授說，那是不可能的，再好的母女，也會有摩擦。她半開玩笑的對我說：「唱歌的媽媽有一天會聽到女兒唱歌罵媽媽，演講的媽媽以後女兒會用演講罵媽媽；而寫文章的妳，有一天你就會看到女兒寫文章罵妳！妳永遠也不可能是一百分的媽媽！」

我笑了，稍感放鬆。

養兒方知父母恩。當了母親，才知道母親心中的痛。或許，這是母親節隔一天，最好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