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中國人眾多文化中，我最討厭的，就是「紅包文化」。

過年見面要包紅包，一年三節要包紅包。參加喜宴要包紅包、參加喪禮也要包紅包。朋友生孩子要包紅包、喬遷搬家也要包紅包。做壽要包、生日要包、探病要包、父親節母親節.....通通都要包。遇劫難要包紅包、大難不死要包紅包。演死人要包紅包、抽到大獎要包紅包。反正，無所不包！

最妙的是，紅包的內容到底要包多少？總是令人不知所宗。每次吃喜酒就得去翻以前的喜宴本，看看別人從前包多少，再多加一點利息包回去。感覺上好像被迫參加的互助會，先繳錢的等著標會的那一天，越晚標的賺越多，終身不婚的人就好像注定要被倒會，一文錢也拿不回來，會錢注定是白繳的！

我對紅包文化的衍生歷史不清楚，但想必是從前窮困社會的產物。因為結婚要花錢，於是你包、我包，湊湊賀禮，贊助一下喜酒錢，讓剛踏入社會的年輕新人可以多少好過一點，生活壓力減輕一些。有著互相幫助的意味在。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紅包的數目變成苦惱的由來，包多了吃不消，包少了怕缺禮數。紅包也變成壓力的來源。明明是一個全家都想去觀禮恭賀的好朋友喜酒，但是想想一家四口一起去，沒包個六千元實在上不了台面，於是摸摸越來越薄的薪水袋，想想算了，一個人代表包個兩千，算是禮到人也到。

紅包文化也讓大家的情意越變越淡。父親節、母親節，本來是一個個甜蜜的節日，想著要給親愛的父親、母親一個驚喜，看看你在這一年中是不是個體貼的兒女，注意到父母親有什麼樣的需要。但是，現代人沒時間、也沒精神、懶得選禮物，一個紅封套，包著一疊鈔票，缺什麼，自己買，親情的感覺僅剩下一層「錢殼」，快速而廉價。

紅包文化也變成了上班族壓力的來源。一個月薄薄的薪水袋剛到手，一張喜帖、兩張白帖、一桶油飯、一個新屋落成，信箱裡一張一張請帖、月曆上一個一個紅字，紅封套一個一個送出去，薪水袋剩下寥寥無幾。

中國人最妙的一點是，平常自己可以吃青菜蘿蔔，一個月菜錢左省又縮，但是紅包袋送出去，攸關面子問題，絕對只能多不少！偏偏又要合著六六大順的數字，一、四、五不能包，所以，每個月明明菜錢只花五千塊的人，一個婚禮喜宴包出去六千塊，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有個反對「不合理禮俗」的老爸，他的同事、朋友兒女的婚禮，他一概不去，也一概不包。他只有一個原則：「喜宴是讓衷心祝福婚禮的人參加的，結婚的人既不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我認識的人，我去幹嘛？」所以，老爸去參加的喜宴，一定是結婚的新人中他至少熟識一個，他才去。同樣的，我結婚的時候，在院裡擔任高官的爸爸，只請了兩位同事兼朋友來參加我的喜宴，這兩位，都是從小看我長大的父執輩。所以，我娘家這邊的長輩桌，父親、母親兩邊的親戚朋友加起來，還坐不滿兩桌。

婆家那邊可就熱鬧了，我沒見過的親戚朋友一大堆，什麼嬸婆、叔公的，有一大半連我老公都叫不出來誰是誰。訂婚的時候，你猜喜餅哪邊要的比較多？不開玩笑，是男方！

好啦，結完婚了，婆婆很慷慨，對我們說，禮金我們可以拿去付開銷，但是，條件是，未來的紅白帖我們要幫她付。我們夫妻倆很天真的答應了！

殊不知，這才是惡夢的開始。十幾年前，一個月薪水三萬多元的我，跟一個月薪水剛滿兩萬的先生，除了要付房貸、車貸、給公婆的月費，還要應付婆婆每個月的指令：「這個月父親節，你們包X千給你爸爸。這個月母親節，你跟你妹妹合包X千給我就好。」此外，凡是紅帖也都是我們負責。過不了幾個月，我就被沈重的負擔壓的翻臉了！我逼著先生把薪水條算給婆婆看，告訴她我們不能再無限制的包紅包，我們要依我們自己的能力購買逢年過節的禮物。還好婆婆夠開明，在瞭解我們的開銷狀況後，坦然接受。

老實講，有時候，我很羨慕老外。老外不是沒親戚朋友，不過他們擁有各自的生活空間，沒有人會明著暗著逼迫你包紅包。有人生小孩，舉辦個BABY SHOWER，大家把各自用不到的嬰兒用品捐出來，受惠新手媽媽，既解決了送禮壓力，也環保健康。不像中國的紅包、金飾，不是用來比大小、就是完全用不著。

老外不是沒有生日PARTY，不過沒有六十大壽、沒有虛歲、沒有做壽和紅包。我很感謝我父親、母親，他們從來不給我這方面的壓力。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給過我父母紅包，爸媽過生日，包括七十大壽，都是買個小蛋糕，大家一起到餐館吃個便飯，一家人愉快和樂的度過。沒有外人、沒有應酬話、沒有喝酒與喧鬧、沒有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我們總是開心的吹完蠟燭、拍照、聊天，將最親密的感受，留給自己。

我將這樣過生日的習慣留給女兒。我自己是不過生日的，老公記得的話，就替我買個小蛋糕，在家吃飯度過。忘記了我也不在乎。女兒生日，請小朋友來家裡慶生，我一律明講：「要送禮物的，請替我們捐贈你要送的金額，給『勵馨基金會』或是國際紅十字會。」而我，一樣買個小蛋糕慶祝。

人，每年都會老，有何好慶祝？除了你在乎的人會不希望你變老，珍惜你每一年的生命。一個人活著，重點在於你做了什麼？對家庭、對社會有何貢獻？如果答案是正面的，你過不過生日，都自然會有人惦記著你。何必勞師動眾？何必舉辦壽宴、重複包紅包、包來、包去那無聊的流程？不如將花費捐給需要的人，他們還會真誠的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