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得帶狀皰疹之前,雖然高齡82,但是身體一向健朗,很少生什麼大病。再加上平日有繼母照顧,所以我長這麼大,從未曾替他寬衣解帶、貼身照護過。
上週四,父親跌倒,要我帶他去醫院照X光。因為閃到腰,再加上這兩個月對抗疼痛又耗盡體力,他無法自行彎腰穿脫衣褲。於是我第一次彎下腰,替父親脫外衣外褲,這才發現他真的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薄薄的皮膚覆蓋在細細的脛骨上,彷彿豆漿表面上那一層筷子一戳就破的豆皮皺摺。
突然間,我傷心的發現,曾經是我生命中的巨人——父親——在一夕之間老去了。他高瘦挺拔的脊樑,不知何時變得彎折;他生氣勃勃的聲量,不知何時變得虛弱;他清晰敏捷的思緒,不知何時變得混亂。不知不覺之間,他以我不曾預料的速度,彷彿一夜落盡黃葉的大樹,從為我擋風遮雨的依靠,成了需要我扶持的枯木。
父親是個性格剛烈的人,一生坎坷。10歲離開母親渡海來台,幾乎一無所有的靠著自己,奮鬥不懈。當年就讀台南高工的他自學考上成大,沒錢只得轉念軍校,後來再度考上經國先生欽點的公費留學生,一路讀到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的電機博士。回台之後,他在中山科學研究院服務,負責台海兩岸國防,對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困孩子來說,可說是成就斐然。
我父親聰明敏捷、見多識廣。雖然唸的是理工,但是喜歡文學藝術;平日不喜應酬聚會,下班之後不是在院子裡種花,就是陪伴我們讀書。向來獨立自主的他,在歲月面前,卻幾乎退化成無法自理日常生活的無助嬰兒。我的眼眶發熱,只能專心的注視著手中拉扯的褲腳管,一心只敢想著輕輕的把它穿過父親的腳,只怕一抬頭,眼淚就會再也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