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曾經寫過一篇「一個肚子兩樣情」，描寫兩個孩子成長過程中不同的情景；隨著孩子漸漸長大，我發現，我家兩個孩子的閱讀習慣、興趣、嗜好也大不相同。

 

八歲的女兒桐桐喜歡有劇情的書籍，從小她就最愛公主，對於各式各樣的童話、民間故事，特別有興趣。所以，她現在的閱讀內容偏向於劇情精彩的「小公主」、「苦兒流浪記」這類少年小說。她的喜好跟我比較相合，因此無論是我選書念給她聽，或是她選書給我念，通常都沒有太大衝突。

 

五歲的青青，則對動物情有獨鍾，只要是圖鑑、科學類的書籍，他特別有興趣。每次上床講故事，青青最喜歡拿來的就是小學生版「巧連智」（我從舊居地下室撿回來的），他每次翻開來的不是甲蟲就是恐龍，再不然就是「蒸氣變成水」、「我的身體」之類的東西，每次都讓我臉上三條線：「這個要怎麼講啊？不好聽啦！我們換一本講好不好？」但是他偏偏又很堅持，於是我只好苦著臉念那些「一點都不像床邊故事」的圖鑑書當床頭故事，感覺十分奇怪。

 

前一陣子，我在整理書櫃，無意間發現讀者推薦的「小魯」出版社「世界歷史」，我家竟然有一套！因此，我就試探性的拿了第一本當床邊故事，講給他聽。沒想到，這套還頗有深度的世界歷史，經過我的淺顯的解說之後，什麼長江、黃河，蘇美人、巴比倫人、楔形文字，他倒也聽得津津有味。

 

我心想：「念這個總比念『恐龍、甲蟲』當床邊故事好一點吧？」這套書是我弟弟、妹妹小時候留下來的，我剛好也沒看過（妹妹跟我差12歲，當時我已經離家北上）。一邊念、一邊也重溫一下世界歷史，心裡暗自慶幸終於找到一本適合我們母子共讀的床頭故事。


念了幾頁，突然發現書上空白處，有鉛筆字跡的注記：「78.X.X讀君」「78.x.x讀漢」-------那是我父親娟秀的字跡，每隔幾頁，就會在一個鉛筆注記的下引號後出現。

 

我稍微想了一下，立刻就明白：這些鉛筆字跡，一定是爸爸當年讀書給我弟弟、妹妹聽時所做的紀錄。爸爸白天工作忙碌，但是每天晚上睡前一定替我們讀半小時的床邊故事。我猜，他大概是為了怕自己忘記前一天或者是前幾天讀到哪裡，所以隨手用鉛筆在讀過的片段後面，記下讀書的日期，以及是讀給誰聽的。

 

那一剎那，我心裡覺得很感動，看著書的眼眶不禁濕潤了。我指著注記對孩子說：「你們看，這是阿公的字喔！」

 

算一算，民國78年，我唸大一，妹妹才七歲。爸爸每天讀一段世界歷史給兩個小傢伙聽，他的心情，一定跟我現在一樣。他一定也是一邊讀，一邊想辦法用一些孩子比較容易懂得語言，去解釋什麼是「文化」、什麼是「文明」；他一定也和我一樣，希望在讀故事的過程中，讓孩子瞭解書中世界的美好。


隔幾天，剛好妹妹去烘焙教室找我，我和妹妹閒聊時提到這件事，妹妹說她已經不太記得爸爸讀「世界歷史」的這些事了，不過她倒是記得，爸爸不論讀什麼書給我們聽，讀到最後一定都會打瞌睡，印象就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半開玩笑的對妹妹和旁邊的朋友說：「看到爸爸20年前的字跡，很感動，所以．．．．．這是我們一定不會棄養我老爸的原因！」

 

妹妹和朋友都笑了，她們都瞭解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我爸爸當然不需要我養，他比我有錢多了；爸爸也不黏小孩，他一直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種花、看書、寫字、畫畫、看展覽、旅遊，過得充實而健康。

 

但是，他對我們的付出，我們看到、知道、也記得。這就是父親的愛。

 

爸爸是花了很多時間陪伴我們的爸爸。他從不以工作、應酬，做為在孩子生活中缺席的藉口；爸爸是花了很多時間關心我們的爸爸，他親自叮嚀我功課、引導我閱讀、帶領我出遊以及跟我討論未來。

 

我寫日記的習慣，是因為爸爸要求而養成的；我喜歡讀書，是因為爸爸從小為我們說故事，一直說到我國中一年級；我的第一部電影，是爸爸帶我去看的「真善美」；我的第一場音樂會，是爸爸帶我去聽的「維也納兒童合唱團」；我每年暑假去ＹＭＣＡ學游泳，是因為爸爸的堅持而持續的；而我小時候在學校寫的每一篇作文，爸爸也一定親筆再批改一次。我第一次下圍棋、象棋，是爸爸教的；我第一次打橋牌、羽毛球，也是爸爸教的。


我爸爸這輩子都待在研究機關，工作表現有目共睹，但是他從來沒有因此而忽略我們。他雖然嚴厲、脾氣不好，直到現在我們姊弟妹都還是很怕他，有時候也不知道該跟爸爸聊些什麼？但是我很感謝他在我童年時期，奠定我的閱讀、寫作、音樂、藝術、運動的習慣。爸爸對我影響甚大，這一點，不容置疑。


相較於現代的所謂「忙碌為家庭打拼、一個星期難得跟孩子講兩句話」的爸爸們，我的爸爸不但很少在晚餐桌上缺席，下班後也幾乎不曾「背對」著我們坐在電腦前、電視機前。爸爸不喜歡我們看電視，因次晚上吃過飯後，他總是花所有的時間跟我們玩各種遊戲、牌戲、讀書、寫功課，或是出去走走。就連出國出差的時候，爸爸也不停的寄信來，甚至將國外買的繪本詳詳細細寫上中文翻譯，叮嚀看不擅英文的媽媽講給我們聽。


直到現在，這些留有爸爸字跡的繪本，我都還珍藏著。


現代忙碌的爸爸啊！你想要留給兒女一個什麼樣的記憶呢？值得好好的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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