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上個月，我們要去露營。我依照慣例，在星期四晚上先預告一年級的女兒本週末的活動內容，讓她自己選擇做功課的時間。

我告訴她，星期五下午自然課爬山回來之後，星期六中午要上小提琴課。之後，我們就會出發去新竹露營，直到星期天的下午或晚上才會回家。

所以，我告訴她，她可以做功課的時間有：（一）星期五晚上（二）星期六早上（三）星期天晚上。不過，萬一我們在路上遇到什麼好玩的事，星期天可能會比較晚回家，那麼，超過九點的話，她就必須直接上床睡覺，很可能沒有時間做功課。女兒說：「媽媽，我可以把功課帶去露營地寫嗎？」我說：「不行。因為妳的書包很重又很大，我們車子東西很多了，不能再放一個書包。而且，我不想要在出去玩的時候，還要幫妳檢查作業。」女兒扁扁嘴回答：「好啦，我知道了。」

星期五晚上，我們母女倆爬完山回到家，泡個熱水澡之後，我很累了，女兒說她想玩玩具。我沒有意見，只是提醒她自己記得安排做功課的時間，然後我就睡覺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朦朦朧朧中感覺睡在我身旁小床上的女兒起身，我迷迷糊糊的說：「阿姨（我妹妹）在妳書房睡覺，妳不要吵醒阿姨喔！」她應我：「我會小聲的！」我翻身又睡去了。睡到十點多，我起床時，竟看到女兒窩在我身旁熟睡著！我以為我在作夢：「咦！妳早上是不是有起床？」

女兒爬起來揉揉眼睛說：「是啊！我起來做功課啊！媽媽，我已經全部都做完了！」

我半信半疑的到女兒書房問妹妹：「妳早上看到桐桐來做功課嗎？」我妹笑說：「對啊！好像六點多吧！不過她躡手躡腳的，我睡著了，不知道她做了多久！」

我翻開作業簿檢查她的功課，果然全數做完。而且相當乾淨漂亮！

我對著她的作業本，微笑了起來。妹妹在一旁笑說：「姐！妳女兒有強迫症耶！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小孩自己會一大早爬起來，把功課做完再回去睡回籠覺的！」

我很驕傲的回說：「那妳就不知道了！連我叫她去玩，她都堅持要先把功課做完呢！」

那是另一次，女兒的好友晴晴來我們家玩。因為女兒下課後直接去溜冰場，溜完冰、跟我一起接了弟弟回到家，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吃完晚餐，我告訴女兒，晴晴大約九點鐘要回家，所以她可以選擇先玩一小時，再去做功課；或是先做完功課，再一直玩到晴晴回家。

她選擇先做功課。女兒信心十足的說：「我做功課很快！一下子就做完了，那我就可以玩久一點！」

沒想到，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除了正常的功課之外，竟有一本英文習作一次要寫五頁之多！女兒一翻開英文習作，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苦著一張臉說：「糟糕了！我一定來不及在晴晴回家之前寫完了！」我也覺得當天功課不合理的多，於是出了主意：「妳先下樓玩，半小時後媽媽叫妳，再上樓寫，好不好？」她搖搖頭。

看她埋頭苦幹、明明耳朵裡聽到弟弟跟晴晴在樓下玩得吱吱笑，她卻端坐桌前，一邊用袖子抹著眼淚、一邊努力的寫，我心中真是於心不忍。於是我提議：「那每一行先寫兩個字就好，不要寫十二個字，我幫妳跟老師寫聯絡簿，說作業太多了，剩下的明天再補寫，好嗎？」沒想到女兒堅毅的搖搖頭：「不要！我要現在做完它！」

那天她寫完功課時，只剩下二十分鐘就要上床了。看在她這麼努力的份上，我破例讓她晚半小時睡覺，雖然晴晴要回家，不過她還是可以跟弟弟多玩半小時。

隔幾天，我跟女兒談起這件事。我問她：「妳為什麼堅持要一次寫完呢？難道妳不想玩嗎？還是妳怕沒寫完隔天會被老師罵？」女兒回答我：「不會啦！妳有跟老師講的話，老師不會罵啦。可是，不寫完隔天還不是要寫，還不是很多！我寧願一次把它寫完。」

聽完她的解釋，我心裡蠻安慰的，倒不是因為她功課寫得好不好，而是我知道她已經明白「責任」的道理，而且，正往一個「負責任」的方向前行。那正是我在她學齡前，花費了很多精力努力培養的。

我對孩子「自己負責」這件事，一直十分堅持，而且，決不心軟。幼稚園開始，她可以自己洗澡之後，我就不再幫她洗；她自己的衣服自己收，自己的玩具自己整理；有一陣子，她從學校借回來的書總是亂扔、找不到，或是忘了歸還，讓我很困擾。於是我決定，不再提醒她還書，也不幫她找書。我甚至寫聯絡簿要求老師要嚴格執行「禁借一週」的罰則。果然，被罰了幾次後，她再也不會忘記將借來的書放在固定的地方，並且記得準時歸還。

今年暑假，有一天，我們要出發溜冰前，我慣例提醒她檢查溜冰袋裡的長褲、襪子、外套、是否帶齊。她嫌我囉唆：「唉喲！已經檢查過了啦！妳很煩耶！」我非常生氣，回答：「好的！從今天開始，我絕對不會再提醒妳。一切妳自己負責。」

我說到做到。果然，那一天她就忘了帶外套。於是，大家就看見，在攝氏十度以下的冰宮裡，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孩，穿著短袖，在冰面上一邊打哆嗦一邊上完一小時的溜冰課！女兒看我的臉色也知道不敢抱怨冷，倒是隔壁一位媽媽不忍心，主動要借她外套，卻被我婉拒。（當然，我知道我女兒夠壯，大不了傷風一場，不會怎麼樣的啦！）想當然爾，至此以後，我再也不用提醒她檢查溜冰袋，她也絕對不會忘記了！

同樣的堅持也用在處罰上。上個星期，女兒跟弟弟爭吵時，又伸手在弟弟的臉頰上使勁的掐了一把！我十分生氣，因為前不久她才將弟弟的臉頰掐破了一道很深的傷痕，我已經警告過她，不論多麼生氣，也不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弟弟。

我問明爭吵原因後，知道兩人都有錯，所以要求兩個小傢伙互相道歉，但針對「以指甲掐人」這件事，我重罰女兒一星期不准看任何卡通影片。她從捷運關渡站一直哭到士林，我都不為所動，旁邊的乘客看到一個梨花帶淚、苦苦道歉的小女孩，八成會以為我是個後母！但我認真的執行我的懲罰。星期三，她再度哀求：「媽媽，我今天上課都很乖、老師說我拉琴也拉的很棒，我還陪弟弟上音樂課。我表現得這麼好，妳可不可以讓我看卡通？」
我面無表情的搖搖頭，說：「不用再說了，妳表現得很好，我們晚上睡前可以多講兩個故事，但妳應得的處罰，是不可能改變的！」

晚飯時，我跟婆婆提到要孩子「負責任」這件事，婆婆恍然大悟：「難怪，今天中午我問她要不要看卡通，她搖搖頭說：『媽媽說不可以。』」

我總認為，「負責」，對一個人是很重要的。一個人在社會上的成就，往往不在於學歷的高下，頭腦的靈活，而是負責任的態度。

一個對自己身體負責任的人，不會輕易傷害自己、使用毒品。一個對自己工作負責任的人，必定會受到老闆的賞識、客戶的歡迎。一個對家庭負責任的人，絕不會輕易外遇、背叛所愛的人。一個對自己人生負責任的人，他一定不會走上歪路，造成悔恨。

與其在孩子背後每天嘮嘮叨叨、囉囉嗦嗦，幫他扛責任，不如讓孩子實際體認幾次負責任的「成果」，與不負責任的「後果」。事實上，人在一生中要擔負的責任很多，從小開始學會對自己的生活起居負責、對自己的成績與成就負責，對孩子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