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女兒除了很小時去過幾個月的托兒所之外，幼稚園只有讀過半天班的大班。公立幼稚園的園長認為，開發孩子腦袋中的語言區塊比較重要，因此學校並不教導注音符號。不過後來因應一些擔憂的家長，每星期加發一張注音符號單回來練習，但也僅止「圈出有ㄅ的音」之類的簡單練習。

女兒上學前我沒有教過她寫字。因為小班就開始寫字的我，中指至今有一塊很醜的「繭」，是使力不當、長期握筆姿勢不正確的結果。我不想她跟我一樣。所以，ㄅㄆㄇ我青菜教教，給她字卡念念，觀察她每個符號都念得出來就停止了。上學前的最後這個暑假彌足珍貴，我們每天上午要游泳，下午要溜冰，假日要露營、出去玩，忙得咧！上正音班？一方面沒時間，一方面老媽我也不想花這個錢啦！

我的想法很簡單，注音符號只是認識國字前的一個過渡方法，讓孩子可以先行使用一些簡單的符號、學會閱讀就可以了。學得好不好不太重要，畢竟現在很多的拼音早就過時了，台灣人國語的ㄣㄥ不分，ㄦ化音早已消失，ㄨㄥ的音拼法也不準確，我這個念中文系的，雖然不太用功，但「語言學」倒也去上了幾堂。我瞭解注音符號真的不太重要，注音符號學不好的人，頂多功課爛幾年，等到國字學會，也就沒差別了！

因此，剛開始女兒回家寫ㄅㄆㄇ作業時，我替她檢查作業總是馬馬虎虎，只要看得出寫得是個什麼就行了！沒想到，她的老師要求很嚴格，每個字寫歪了不行、沒對著線不行、出了範圍也不行。偏偏女兒字特大，常常不是寫個大頭小身體、就是小頭大身體。每天回來總得訂正一大堆錯字。剛開始我有點不耐：「唉！開始學寫字的小孩，有什麼好挑剔的！」不過，看到老師很有耐心的畫圈、畫叉、寫範例指正哪邊不對，我又想：「老師教了七年，一定有她的道理。」好吧！就慢慢的訂正吧！

從此，每次看到她寫出「脖子太長」、「頭歪一邊」、「多了一隻手腳」等等長相不佳、站得不穩的字，我就問她覺不覺得有點兒怪，經她點頭同意，我們就擦掉重寫。漸漸的，在改正的過程中，我發現一件神奇的事，那就是，小孩控制小肌肉的力量變好了！本來老要超出去的線，竟可以在碰到邊框之前就停住了！她的控制越來越完美！我這才懂得老師要求的目的所在。原來，這是對孩子握筆、使力的一種訓練。

我個人非常服膺老師的專業。尤其是第一次聽到女兒回來唸「總統」時，我簡直笑翻了！我連續笑了好久好久，真想拿V8把它錄起來！

總統兩個字都是注音符號裡的三聲，可是，一般說話時，讀音是「前面二聲、後面三聲」。我想，這很難分辨。要怎麼教呢？結果女兒說：「媽，老師說，總統要念『總ㄥ、統ㄥ』！她一邊很用力的念一聲點一下頭、念兩聲點兩下頭、一邊又強調兩個勾起來上揚的三聲音！聽起來很像高凌風學張俊雄講「我、想、」那個樣子，真的好好笑！我叫她表演給爸爸、阿公看，大家都笑彎了腰！

為了看她那個可愛的樣子，我每天都考她一堆「小丑」「小草」「小鳥」「雨傘」「可口」「我好」之類的詞，她每念一次、我就哈哈大笑一次。她也不知道我笑什麼，只是很認真的念著！

隨著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她已經可以拼出大部分的字了，於是開始了瘋狂的閱讀。她狂熱的大聲念著每一本上面有注音符號的故事書，當然弟弟是最大的受害者。每當弟弟說：「媽媽，我要聽故事！」時，姊姊就會自告奮勇的說：「我來念！我會念！」然後，姊姊就會擺出「給妳瞧瞧我不是文盲了」的架勢，端起一本書，然後享受著弟弟崇拜的眼神，坑坑巴巴的開始念故事。通常，由於還不能很快辨識出每一個拼音的緣故，她得很費力的一邊拼一邊讀，才能讓聽者聽出來她在念什麼。於是，等到她終於念完一頁之後，弟弟就會苦著一張臉抗議：「我不要姊姊講故事啦！她講得好難聽！」

這個狂熱現在還在持續進行中，暫時還沒有休止的跡象。

前兩天，正當我開始有點兒受不了她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寫那些題目總是大同小異的ㄅㄆㄇ複習卷時，女兒帶回家一個消息：「老師說我們星期二要評量注音符號。」喔！那就是要考試的意思囉？女兒也糊里糊塗：「好像是吧！」我問她：「那妳都會了嗎？」她很自信的說：「我都會啊！」我說：「那妳緊張嗎？」她說：「不會啊！老師說就跟複習卷差不多。」

好吧！那我們星期一就一樣的行程：下課、溜冰，回家做功課、練琴。因為功課比較少，還特別早就上床睡覺了！沒想到，到了半夜，女兒竟發起高燒來了！我一量：40度！我想：「怎麼這麼運氣！碰到考試就生病！」回想起我小時候，每到開學就發燒，我媽總說我：「懶驢懶馬屎尿多！」意思就是，一碰到正經事就想開小差。

沒想到，我女兒可不秉承媽媽的懶勁，她早上起來，頭昏腦脹的還是堅持要去考試。我力勸不聽，只好叫她爸爸去給她買個口罩，再給她一顆退燒藥，叫她不舒服就趕快回來。果然，第二節下課，老師打電話來，說又開始發燒。我一到學校，老師微笑說：「考完了！一百分喔！」

我這個「完全不抱希望」的媽媽，竟拿到一張女兒的「一百分」注音評量測驗卷！

當我在那個紅色的、斗大的100分下面簽名的時候，我心裡頭有幾個感想：
一、我運氣真的不錯，不刻意擠明星學校，反而遇上專業而耐心的老師。
二、生出一個這麼愛上學、愛考試的小孩，我將來領模範母親的機會肯定很大。
三、我女兒好像比我估計的要聰明些。（沒有太像她爸爸！）
四、很多媽媽從幼稚園擔心到一年級，擔心多年的注音符號惡夢，就這樣結束了嗎？好像不太真實！

今天跟老師電話裡聊了一下，老師很肯定女兒的學習態度，她說女兒是一個對於學習很有熱誠的小孩，問我之前是不是沒有教過孩子注音、寫字？我說是。她說她可以感覺到兩個半月下來，孩子從生疏到熟練，進步非常大！我很欣慰的想，比起什麼都先學會了，然後覺得上課無聊，「喜歡學習」，才是我教小孩的目標吧！這可比先把注音符號學會來得重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