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婆婆很好玩，年紀一把了，卻非常懼怕獨處。有一次，她氣喘住院，我好心替她安排了雙人病房，想讓她睡的清靜一點，沒想到隔天鄰床的人病癒出院，下午我就接到她哭泣的電話：「安安，我會怕，你把我轉回四個人一起住的健保病房好不好？」這件事，傳為我家笑柄，我每次都拿來取笑婆婆。

昨天，婆婆自己又提起「怕獨處」這件事，她說：「是不是因為我小時候，家裡人很多，我習慣了有人陪伴的緣故？」

我說：「剛好相反！我覺得你是沒有安全感！你看，你又怕黑、又怕一個人、又怕安靜，我敢說你小時候一定有獨處時被驚嚇的經驗，或是因為什麼事情造成妳的沒有安全感！否則，正常的人都是可以忍受適當的獨處的。」

婆婆回憶了一下自己童養媳的童年，她說小時候備受養母寵愛，想不出曾有什麼不快的經驗。老公在一旁開玩笑說：「媽，你要不要去做催眠探討妳的潛意識啦！」

既然提到這個，我就順水推舟，順便來一點機會教育。「媽，妳知道嗎？其實大人很多的問題，都是童年經驗而來的。比如說，怕黑，很多孩子怕黑，除了動物天生對黑的警覺本能之外，大人對於『黑暗』的威脅也很有關係，比方說，關廁所的處罰、虎姑婆的故事啦，等等。」婆婆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接著又說：「所以，媽，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很多東西是『不說』的？」

比方說，我從不說：「妳是女孩（男孩）子，所以你應該........」

老一輩人很喜歡說：「妳看妳一個女孩子家，坐沒有坐相、站沒有站相。」或是「女孩子家，怎麼房間這麼亂！」以及：「妳是女孩子，怎麼可以脫了褲子亂跑呢！」或是「女孩子這麼粗魯怎麼得了！」

同樣的，老人家也很喜歡說：「男孩子不可以哭！」或是「男生怎麼動不動就撒嬌呢！」「唉唉唉！男生要有男生的樣子！怎麼可以像個女孩子一樣呢？」

我總是提醒自己不要落入性別的窠臼。糾正孩子的壞習慣，不要加上「女孩子」、「男孩子」。房間亂了就是要整理，不管男女都一樣。該整理服裝儀容的時候，就要穿整齊，不論男女都一樣。行為粗魯不好，男女都一樣。傷心哭泣是自然的，男女都一樣。坐姿、站姿要注意，男女都一樣。

我爸爸有一次在跟我聊天時，曾經特別提醒我：「不要去強調孩子天生無法改變的部分，比如說，相貌、性別、或是聰明才智。」我爸爸不喜歡聽到我讚美女兒漂亮，或是說兒子聰明之類的話。他說：「男生女生都一樣，聰明不聰明也不重要。樣貌漂亮不漂亮更沒什麼好讚美的。妳要讚美她努力的部分，不要去讚美她天生的部分。」我覺得很有道理，從此謹記在心。

此外，我也盡量不說：「唉呀！XX好可怕！」我老公很怕蟑螂，所以我家遇到蟑螂時，是老公尖叫的跑掉，由老婆我拿拖鞋去對付。小孩會受到成人影響，因此我盡量避免對大自然的生物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以前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寵物專賣店，我經常帶孩子去看蜥蜴、蛇、烏龜、老鼠、還有一大堆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的爬蟲類動物。其實我也不喜歡蛇，可是，我總是強迫自己帶孩子去看五彩繽紛的蛇，在他們驚嘆：「哇！好漂亮」時，給予鼓勵。我總覺得，孩子們應該由自己的經驗去判定他怕什麼、不怕什麼，他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喜惡。

即便如此，當女兒第一次在自然課摸蜘蛛時，她還是嚇哭了，令我很訝異：「妳為什麼怕蜘蛛呢？」她回答：「我不喜歡牠有好多長腳，看起來好噁心。」倒是兒子摸得很開心。

我也不說：「我不愛你了！」我生氣時就說：「我生氣了！」但我覺得父母不應當用「愛」去威脅孩子。我兒子每次跟我吵架都會抱怨：「哼！你不愛我！」我女兒也會說：「哼，你對我很壞！」我的反應通常都是：「我沒有不愛你，可是我很討厭你這樣做。」愛，是無條件的。我們可以教導孩子，但不應該讓她們誤以為我們的愛是有條件的。當他乖、功課好、或是聽話時，媽媽才愛他，當他犯錯、或是表現不佳時，我們就棄他而去。這樣的愛，是沒有安全感的。

我也告誡自己不說：「小孩子有耳無嘴。」以及：「不准頂嘴！」、「閉嘴」。我小時候很痛恨「頂嘴」這兩個字。每次我要分辯什麼事，媽媽總是用「頂嘴」這兩個字就否定一切。這讓我很挫折。有時候事情明明不是媽媽看到的那樣，但是因為不能「頂嘴」，只能莫名其妙的挨罵。所以我深深引以為戒。我生氣教訓小孩時是很兇的，我會要求孩子先聽我說，不准插嘴。但是，我講完了之後，一定會給機會換她講。這時候，就換我聽她講什麼，不插嘴。我覺得「頂嘴」是一種大人的權威，當你無法說理說服孩子的時候，就用這頂大帽子扣在小孩頭上，這很不公平，對孩子很不公平。我覺得我深受其害，所以我要避免我的小孩也有同樣感受。

關於「閉嘴」有一個小故事。我之前生氣的時候會叫小孩「閉嘴」，尤其是他們太吵的時候。有一次，我在車上實在受不了兩個小傢伙不停的吵架，忍不住大吼一聲：「通通給我閉嘴！」剎時間，兩個小孩都靜默了下來。過了半晌，只聽到女兒幽幽的說：「媽媽，我們老師說，不可以說『閉嘴』，這樣不禮貌。」原來，他們班上有個女生，很喜歡對著同學喊「閉嘴」，所以老師這樣說她。我聽完忍不住笑了出來。想想，也對啊！這兩個字真的很沒禮貌。

常常，孩子是我們的一面鏡子，我們的語言習慣，都被他們學得個十足十。因此，我女兒會對著弟弟罵：「你有沒有在聽啊！」、「為什麼要說那麼多遍呢？」「懂不懂啊？」最近她的口頭禪是：「我覺得你對我很壞！」以及「為什麼我都要聽妳的？」有一次，我叫她不要跟弟弟吵架，她竟回我：「妳還不是跟爸爸吵架！」當場讓我啞口無言。

妳的孩子生氣時都如何表現？

你是否跟我一樣，赫然發現，當孩子越來越大，就有越來越多不能說、不該說、也不可以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