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你還欠我一次「凌晨挖竹筍」!  

民國73年,我14歲,國中二年級。在苦悶的國中生活中,第二節下課的掃除時間,是一天當中唯一沒有考試的一個喘息機會。每當下課鈴聲響起,從學校廣播的揚聲器中,就會傳來一陣悠揚細緻的嗓音,唱著為了「激勵大家認真打掃」而放的愛國歌曲。

我還記得那詩一般的歌詞「夢駝鈴」:「攀登高峰望故鄉,黃沙萬里長。遠處傳來駝鈴聲,聲聲敲心坎.......」天啊!世界上怎會有這麼細膩性感、千迴百轉、誘惑挑逗的嗓音?(天知道為何聽愛國歌曲,我卻會有這種感覺)於是情竇初開的我,便會安安靜靜的一個人站在走廊上,內心藏著秘密似的聆聽那一首首思鄉歌曲。  

我猜當時學校應該也有老師是你的歌迷吧?有時候,放著放著,也會有一兩首情歌穿插其中。這時我更會喜不自勝的、偷偷的、享受著像是專門為我而唱的情歌一般,努力的在擴音器斑駁的雜訊中,捕捉歌聲的一顰一笑、喜悅或是哀傷。

終於,我節省著餐費,拿著零用錢買下了我生平第一張、你的專輯。於是,我開始反反覆覆的聆聽。夜半不眠,想像你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假日跟著同學去西門町,在萬年大樓中尋覓你的海報。在那個大家都迷劉德華、鄭少秋的時代,一個到處尋找費玉清海報的小女生,毋寧是個異類。我常常得害羞的在老闆詢問的眼神中,再三重複你的名字,卻總是失望而返的居多。  

然而,越是得來不易,我越是珍惜不已。一張張專輯、一張張剪報,我盡力搜尋那低調的你的消息。還記得有一年,外婆送了我一個日本進口的索尼紅色隨身聽,於是我更加不可自拔,走到哪裡都隨身帶著一疊你的卡帶,彷彿只要這樣就可以援救我於大人無聊的世界;脫離分數與成績的地牢。  

少女的日記本中,滿滿都是費玉清;我甚至寫好遺囑,以防我隨死去時,失去你那穿透我心的聲音。於是高中白先勇原著的電影「玉卿嫂」上演時,我換來了一個好笑的外號---「玉清嫂」!小時候的我哪裡懂得成年男人的異色世界啊?想來好笑,有一次我還傻傻的問媽媽:妳介意我將來嫁一個大我15歲的男人嗎?

關於你的生日、生肖、星座、身高體重.....我如數家珍(要知道那是一個沒有谷歌的年代,要蒐集到這一切,並不容易),一心一意幻想著哪一日與你相遇。有一次,你參加了台北市立育館「好歌大家唱」演唱會,我鼓起勇氣、捧著花束、孤孤單單的在場外等了四個小時,最後仍不見你的蹤影,只好無奈的把那束我省下吃飯錢買的彩色玫瑰,交給了我唯一逮到的明星曹啟泰,請他轉交(啊!好對不起啟泰哥....)

  

10年後,小女孩長大了,交了男友、有了丈夫,還真的進了演藝圈、當了娛樂記者。當然,少女的幻夢早就被生活中的真實情愛代替;那些不切實際的浪漫,也隨著交新聞稿的夢魘,煙消雲散。我並沒有特意去攝影棚看你,我只是默默的相信,有緣我一定會和你見面。

果真,主跑綜藝線以後,我時常看見你;我先生後來做了綜藝大哥大的製作人,有一陣子我幾乎和你週週見面。每一次見到你,總是喜悅的;無論是聽你說笑話、開黃腔,還是談天說地,總覺得自己很幸運,竟能真有一日,「美夢成真」。

那一段時間,我每次跟你說我是你的粉絲,你總是笑笑,想必這種話你聽多了,不當一回事。直到有一次,我認真的拿著我高中時熬夜完成的素描給你看,你才驚訝的張大了嘴。替我簽名的時候,凝視著畫像,眼中充滿了感動。

  

從粉絲到記者,我對你越發佩服:身為天王巨星,你從無高高在上的架子。為了打發等待的無聊時光,你常常跟我們這群小記者在角落講笑話;越黃的你越開心;於是我有時候會刻意蒐集一些黃色笑話,跟你「交換情報」,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我多次見你圓滑的處理人際關係,不得罪人,也不高調張揚。遇到菲哥發飆,你跟我們一起躲在角落避難;遇到誹謗,你在記者會上依然能談笑自若、波瀾不驚。那種感覺十分奇妙:少女時代的夢中情人就在身邊,我離你這麼近、卻又那麼遠。好不真實啊!

  

有一次,你忽然打電話給我,那是我第一次接到你的電話。你在電話那頭嘿嘿地笑著,叫我猜猜你是誰?我心跳如鼓、緊張得呼吸不過來!你竟然還很曖昧的問我:「在幹嘛呀,怎麼這麼喘?」原來,過年到了,你要送我老天祿滷味,特地打來問我住址!這老派藝人的禮貌,在小記者的心中,溫暖難忘。

  

你的第一次個人演唱會,在國父紀念館。當時我已經離開民生報,但仍驚喜的收到了奚宜姐的邀請,坐在貴賓席第二排。回頭一看,偉忠哥還坐在我後面!很難想像你心細如髮,竟然還記得我這小小歌迷記者!

  

演唱會結束,我一路哭著回家。我其實不太明白自己為何哭泣,然而熱燙燙的眼淚就這樣不受控制的滾落臉頰。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了逝去的青春而哭?是為了純潔的少女情懷傷感?抑或是你的情歌唱的太過動人?總之,我知道有些東西,如同飄動在空氣中的歌聲,即便再怎麼精緻美好,繚繞耳際過後,也只能懷想,卻無法收藏。


有一陣子,我不再去聽你的演唱會了。因為我喜歡你唱自己的歌,不喜歡你唱別人的歌。我喜歡你專輯中屬於你的曲子,即便是B面第五首那種大家不熟悉的曲子「宮詞」,也比流行口水歌強。

  

直到這一次。


又或許年紀更增長了,我不再介意你唱誰的歌。新歌、老歌;情歌、小調;倫巴、恰恰......台下的我,已經懂得,美好的回憶,並不限於我一個人;你給與大家的,是一份真摯的敬業;一份對職業的熱愛;一份完美的堅持。唱誰的歌又有何妨?只要是歌詞意境優美、故事動人,你的詮釋,也一樣獨特。

  

更進一步思索,當年那個小女生之所以迷上你的聲音、而不是劉德華,不就是因為愛的也是那一份歌詞的溫潤含蓄、古典的韻律意境、情歌的婉轉纏綿,所以才會痴痴迷迷的愛聽老歌啊!


只是,小哥,你說你養的蒼蠅沒辦法給我拍、養在浴缸的小雞也不方便帶來、家裏不能曝光,所以答應要帶我去採凌晨的竹筍、讓我做一篇遊樂專題報導的耶!你還記得嗎?你還欠我一次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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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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