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儀的筆下人生

我們經常去露營。

我去法國出差時，老公曾經帶婆婆去參加過一次露營活動，她覺得挺好玩，也跟大家喝酒聊天，很開心。不過，後來我沒有再帶她前往。因此，總是有營隊的隊友問我：「怎麼不再帶婆婆來？」

被問幾次後，我覺得有點困擾。於是，我只好誠實回答：「因為我需要有自己的空間。星期一到星期五，我跟婆婆同住；星期六、日出來玩，我需要跟婆婆分開一下。否則，你不覺得我太可憐了嗎？」

我的婆婆是個好婆婆。不過，就算她是個仙女，我也不想每天都看到她、聽同樣的八卦、聊同樣的聊天內容。

我的部落格也一樣。之前我沒有放半張先生的相片，總是有人好奇的問我：「為什麼你的部落格有小孩的照片，卻沒有先生的？」我的回答也一樣：「因為我需要自己的空間。我跟我老公每天都睡在一起，半夜我上網的時候，也要一直看到我先生的玉照，這樣我不是太可憐了嗎？」

我的先生是個好先生。不過，就算他是個白馬王子，我也不想每天都黏著他、講同樣的笑話、嘮叨同樣的事。

我的生活更是如此。每隔一陣子，我會跟我的朋友一起去看一場戲、或是聽一場音樂會，或是喝杯茶。那個時候，我不想聊小孩。因為：「每天都在看自己的孩子、談自己的孩子，好不容易可以鬆一口氣，聊聊別的，假裝一下自己是單身。如果還要繼續聊小孩，你不覺得，這樣的我太可憐了嗎？」

我的小孩都很可愛。不過，就算我的小孩是天使，我也不想每天繞著他們轉，盯著他們吃飯、穿衣、洗澡、寫作業，他們煩、我也煩。

簡而言之，我需要自己的空間。相對於金錢，我對我的空間付出很吝嗇，我不喜歡人家侵佔我的空間。

12歲就自己一個人留在台北讀書，讓我的個性十分獨立。我很習慣一個人居住、吃飯、看書，或是自己外出找樂子。自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從來沒有過梳妝台（到現在也是一樣），但我一定有自己的書桌。我喜歡大書桌，因為我需要可以畫畫、拼圖、做美勞、縫衣服、寫稿、看書的地方------我自己的空間。

我喜歡跟各種不同的朋友在一起。有上班的、有全職媽媽，有男人、有女人，有各行各業的人。我努力的拓展自己的生活空間。老是跟同一種人在一起，我會有窒息的感覺。所以，我的好友通常交往也不會太密，每天見面、每天打電話對我來說是一種壓迫，我會生膩、生厭。

很多時候，我喜歡熱鬧；但偶爾，我也需要自己一個人。我想要自己彈彈琴，不想要旁邊有人看電視；我想要自己看書聽音樂，不想別人跟我講話。我想要跟兒子好好玩一場汽車遊戲，不想要有人嘮叨：「趕快來吃飯！」；我想要面對海水吹吹風，不想要有人在一旁對我說：「ㄟ！天涼了！穿外套！」

因此，我需要定時間把婆婆丟在腦後，休息一下之後，我才能充好電，和顏悅色的與她相處。

相反的，我婆婆是一個無法獨處的女人。她一個人在家會害怕，不能獨自過夜；不敢睡單人病房；我帶著孩子出門上提琴課，她也要一起跟去。每次露營，她都暗示想去；我們出門採買要帶著她，出國旅遊也要帶著她。

這點讓我很困擾。

剛開始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先生非常忙碌，因此婆婆也十分認命。每週三我休假，組隊帶一堆媽媽們出去玩，她就回她以前居住的地方找舊鄰居打打麻將。隔週日我休假回娘家，她就回她的親戚家去打打麻將。如果是我輪休到週六、週日，婆婆就會在週五的晚間溜之大吉，一直玩到星期一早上才回來。多年來，婆媳之間倒也相安無事。

問題從老公離職回家開始浮現。

本來星期五就溜之大吉的婆婆，看到以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兒子，現在每天都待在家裡，很自然的就開始黏兒子。她會在老公陪我回娘家的晚上，突然打電話來問我們在哪裡？說她一個人在家很無聊。她會在我們出走走時，也興高采烈的馬上放下手邊的事，換衣服跟著我們出門。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夫妻倆沒什麼計畫，臨時決定出去走走。到了「誠品」書店，老公一溜煙的跑到電腦部門去了，而我則帶著兩個小孩，到兒童玩具部門去玩玩具。小孩一玩玩具就是個「山中無曆日」，我則趁機拿出手機，跟好久不見的朋友打電話聊天。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轉頭，我發現婆婆蹲在玩具櫃臺旁邊，打起了瞌睡。

還有一次，元宵節我們去平溪看天燈。因為人多、車擠，我們決定坐火車去。一路上，我們走了很遠的路。我跟老公間歇的聊天，婆婆插不上話，兩個小孩精力旺盛的跑來跑去，也不見得跟她玩，我看她很辛苦，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

每次看著她疲倦的面容，我心中有點不忍，也有點感慨。畢竟年歲差一截了，婆婆跟我們的喜好相距甚遠，我們看電腦、逛書店，她不懂、也沒興趣；我們外出吃小館，她覺得花錢、捨不得。因此，當她硬是要跟著我們出門時，往往讓我們十分為難。我們在海邊游泳，她卻一個人在大太陽下曝曬；我們出國玩的瘋狂，吃飯不定時又十分美式，她便得十分辛苦的跟著我們。

每當這時，我就不免想著：「這樣跟著我們，真的好玩嗎？」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話題，我們夫妻經常聊起一些她不認識的人；而她喜歡講的親戚之間的八卦，我們卻並沒有興趣。而婆婆在場，難免行動上有所顧忌，我們總不能當著老人家的面開開黃色玩笑，或是偷摸屁股調情。

婆婆也經常熱情邀約我參加他們親戚的聚會。老實說，我的台語不溜，我跟她的親戚在一起會覺得很無聊，因為我往往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而且，我生平最不喜歡的，就是在遊覽車上唱卡拉OK，以及去廟裡拜拜。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怕吵。也很討厭看到一群人喝的醉醺醺。

最妙的是，每次我找盡各種藉口的婉拒，婆婆似乎都不太懂，她還是不斷的熱情邀約我一起去。令我頗為尷尬。

事實上，我並不是一個不喜歡帶婆婆出門的媳婦。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盡量帶婆婆參與我覺得適合帶她去的一些活動。比方說，去淡水河騎騎三輪車、媽媽們的聚會、母乳聚會，或是較為輕鬆的採訪。甚至，幾次我帶著孩子去美國、大陸旅遊，也都帶著婆婆一起前往。偶爾我們也會跟小姑、小姑的婆家，一起出遊，家族一塊兒旅行。

老實說，我常覺得愧疚，我帶我老爸出去玩的次數，都遠遠不如帶我婆婆出去的多。但是，婆婆卻仍然覺得不夠。她每次看見我們收東西準備去露營，就會開始有意無意的透露，她也很想自己買個帳棚、或是詢問我們有沒有帶我妹妹一起去......等等。有一陣子，我被這種狀況弄得很不開心，於是，我變得很冷漠。婆婆越是黏著我們，我就越不想理會她。

這，到底該怎麼辦呢？

我細想，婆婆為什麼喜歡跟著我們？我並不覺得她真的對我們去的地方有興趣，或是想要參與我們年輕人的活動。我猜想，婆婆喜歡跟著我們，大約有兩個理由。第一，婆婆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每次有朋友在，不管是誰的朋友，她總是喜歡加入聊天，談的千篇一律是自己過去的生活。我想，她不願意自己在家，主要是因為她心裡空虛，害怕寂寞。第二，婆婆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雖然表面看起來開明爽朗，但是，骨子裡她卻始終很害怕有一天老了，沒有用了，被兒子遺棄。

於是，在我每次找了很多理由不帶她去露營已經到了一種厭煩的地步時，我終於決定把我的感覺坦白的說明。

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向她說明，我們雖然是一家人，但不可能永遠黏在一起。我們每一個人都對這個家有權利及義務，但也應該享有空間跟自由。我對她說，照顧父母是兒女的責任，這一點我們一定會做到，她不用擔心，但是，我們也想要有自己的空間、休閒、跟娛樂。

我對我婆婆說，每個人的一生，生命的主角應該是自己。我們要學習自己讓自己的生命有意義，而不是把生命的意義倚靠在別人的身上。她已經養大了自己的小孩，現在輪到我們來養我們自己的小孩，如果婆婆願意在我忙碌的時間幫忙我照顧小孩、煮飯、做家事，我非常感謝她，這是她多為我們做的。如果她有一天告訴我：「我今天不能幫妳看小孩，因為我有事！」那麼我也絕對不會抱怨，因為她沒有責任要「替」我們做這一切。

甚至，我對她說：「我很希望有一天妳會告訴我，妳今天要出門，不會回來吃晚餐！那代表，你已經有了妳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交、自己的快樂。」要把快樂建立在盼望著兒女來陪伴，這無疑的是一件很悽慘的事，孩子會越來越大，如果媽媽還想要像照顧寶寶一樣的黏著小孩，那總有一天，妳會很失望。

我鼓勵她去上課、參加社團、慈濟，或是去社大走走，不要只依靠著一家親戚打牌消磨時間。最後，我很直接的對我婆婆說：「媽，我們會有定期的家族旅行，或是帶妳一起出去玩的時候。當我們邀請妳一起出門，妳可以自己決定妳要不要參加。不過，目前就算解決了帳棚、車子等等的客觀問題，我也不會帶妳去露營。因為，那些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保有自己的空間。」

我向她解釋，我想跟我的朋友聊聊不適合在婆婆面前聊的話題，以及我們也想偶爾過幾天小家庭的生活，這並不是不孝順她，而是我們必須長期相處一定要保留的空間。

在我堅定的語氣與耐心的勸說下，婆婆由沈默不語，逐漸的表示她能夠體諒。

而我，也同時對那一陣子暫時待在家中待業的先生鄭重宣告：「你媽希望你陪伴她，你是他兒子，所以，你應該扛起陪伴你媽的責任，而不是丟給我。」於是，老公晚上去他媽媽房間，陪她哭一哭、看看電視，跟她喝喝小酒、聊聊天。而我，終於有種解脫的感覺，溜回我的電腦前，做我的想做的事。

一段風波，終於過去。

婆婆究竟在老公面前嘀嘀咕咕了什麼？我不清楚。其實老公大略也有跟我說過，感覺上是不太好聽。不過，我選擇左耳進、右耳出，只要不是當面的指責，我一概當作沒這回事。

或許，我不是傳統老人家眼中的好媳婦。我很強勢、不退讓、非常自我、也絕不委屈自己。但是我不想讓自己活在虛假的謊言中，表面上當個孝媳，心裡卻每天詛咒，表裡不一、痛苦不堪。我一向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框框」，我不踩人，人不犯我。「互相尊重」是長久相處最重要的籌碼。瞭解自己的底線，也必須讓對方瞭解。不論是與婆婆、先生、孩子、同事、長官，都是一樣。

我曾經寫過，我女兒因為不聽勸，沒帶外套，我讓她在冰宮凍了兩小時的故事。同樣的，我也曾經做過連續一星期，只洗自己的衣服，讓老公沒襪子、內褲換穿的事情。對於婆婆，我抱持的是一樣的態度，不管妳是淚眼婆娑也好，明說暗示也罷，一旦碰上我堅持的事情，我絕不動搖。

在上一篇「假性單親媽媽」裡，有讀者問我，如何讓自己的需求給先生知道、得到重視？我現在給予的回答是：「當妳需要空間的時候，妳要把空間明確的畫出來，讓大家都看得到。」如果，妳讓對方知道，你的堅持是連離婚都在所不惜的時候，我想他是不可能不重視的。重點是：妳是否知道，妳自己想要堅持的底線到底在哪兒？妳的目的為何？妳是否有在所不惜的決心？

祝福所有的女人，都能擁有讓自己幸福的空間。